你早上進辦公室,打開電腦,準備處理昨天沒寫完的報告。

手機震了一下。

LINE 群組跳出一則訊息,同事問中午要吃什麼。

你回了一句,順手滑了一下,看到另一個群組在討論昨天的新聞。

點進去看了三十秒,退出來,回到電腦前。

你忘了剛才寫到哪裡。

重新找到段落,剛打了兩行字,手機又震了。

蝦皮推播:限時特賣倒數三小時。

你沒點開,但腦子裡已經閃過一個念頭:上次看的那個東西好像降價了。

你甩甩頭,繼續打字。

五分鐘後主管在 LINE 上丟了一個檔案過來,附一句幫我看一下這個。

你切過去看,回頭的時候又忘了報告寫到哪裡。

這不是哪一天的特殊狀況,這是每一天。


一天被打斷幾次?答案可能嚇到你

根據資策會的調查,台灣人平均每天花超過四小時在手機上,每天解鎖手機超過五十次。

如果你的工作時間是八小時,等於每十分鐘就被手機拉走一次。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 Gloria Mark 教授做過一個研究:每次被打斷之後,一個人平均需要 23 分鐘又 15 秒,才能完全回到原本的專注狀態。

算一下,每天被打斷五十次,每次要花二十幾分鐘恢復。

你根本沒有在工作,你整天都在恢復。

你可能會覺得:那是因為我自制力不夠,我應該關通知、我應該少滑手機。

但《注意力商人》這本書告訴你,這不是自制力的問題。

這是一整個產業在對你做的事。


注意力商人是誰

《注意力商人》的作者吳修銘(Tim Wu)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提出過網路中立性這個概念的人。

他在這本書裡做了一件事,把從 1830 年代到今天,所有靠抓住你眼球來賺錢的產業,畫成一條線。

他的核心論點很簡單,你的注意力是一種資源,有人在開採它。

這件事的起點是 1830 年代的美國,有人發現如果把報紙賣得很便宜,就會有大量讀者。

然後你不用跟讀者收錢,你把讀者的眼球賣給廣告主就行。

從那一刻起,讀者不再是客戶,讀者是商品。

這個模式兩百年來從未改變。

只是工具一直在升級:報紙、廣播、電視、網路、社群媒體、短影音。

每一次媒介升級,注意力被開採的效率就翻一倍。


台灣人的注意力戰場長什麼樣

吳修銘的書講的是美國的故事,但你把場景搬到台灣,會發現一模一樣的結構正在運作,只是角色換了。

LINE 群組:台灣特有的注意力黑洞

台灣有超過 2100 萬人在用 LINE,滲透率接近九成。

它不只是通訊軟體,它是你的工作平台、家族聯絡網、朋友圈、新聞來源。

問題是:LINE 的群組通知是沒有分級的。

主管交辦工作、同事聊八卦、家族群組轉傳早安圖、你媽傳來一篇養生文章,全部混在同一個通知列裡。

每一則都在喊你,看我看我。

104 人力銀行的調查顯示,超過八成的台灣上班族在下班後,還會收到工作相關的 LINE 訊息。

你的注意力不只在上班時間被收割,下班之後也沒有放過你。

勞動部 2023 年甚至討論過離線權立法,就是因為這個問題已經嚴重到需要法律介入。

新聞台的跑馬燈:全世界獨有的資訊轟炸

台灣有七台以上的 24 小時新聞頻道,密度是全球最高等級。

更特別的是跑馬燈文化,畫面上同時出現主播在講 A 新聞、下方跑馬燈在播 B 新聞、側邊可能還有 C 新聞的即時快訊。

你的大腦同時接收三條資訊流,每一條都在搶你的注意力。

NCC 曾因跑馬燈播出錯誤資訊開罰,但對於跑馬燈本身的存在,從未真正動過,新聞台知道,資訊越多,你越離不開螢幕。

這就是注意力商人的邏輯,不是給你有用的資訊,是給你停不下來的資訊。

蝦皮的推播:消費端的注意力收割

你可能沒意識到,蝦皮的推播通知是精心設計過的。

限時特賣、免運券即將到期、你關注的商品降價了、你的購物車裡有東西還沒結帳。

每一則推播背後都有一個數據團隊,在分析什麼時間點發通知你最可能點開、什麼措辭最能觸發你的購買衝動。

你不是在逛街,你是被精準投放的訊息,引導到收銀台前面。

YouTube 的自動播放:溫水煮青蛙

台灣人使用 YouTube 的比例超過九成,遠高於 TikTok 的三成五。

你可能覺得自己沒在刷短影音,但 YouTube 的自動播放功能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你看完一支影片,下一支自動開始,演算法挑了一支它認為你會想看的。

你沒有選擇要不要繼續看,演算法替你選了,二十分鐘後你抬頭,不知道時間去了哪裡。


為什麼你知道在浪費時間卻停不下來

這是最讓人不舒服的部分。

你知道一直滑手機不好。

你知道 LINE 群組大部分訊息不重要。

你知道蝦皮的限時特賣每天都有。

你全都知道。但你就是停不下來。

吳修銘在書裡解釋了一個機制,注意力產業提供的服務,已經被嵌進你生活的基礎設施裡了。

你沒辦法不用 LINE,因為你的工作溝通在上面。

你沒辦法不看新聞,因為你需要知道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辦法不用 YouTube,因為你確實需要學東西、找教學、放鬆。

這些平台提供了真實的價值,但它們的商業模式要求它們,盡可能長時間地占據你的注意力。

你用它們是因為需要,你停不下來,是因為它們被設計成讓你停不下來。

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

你不會責怪自己走進一間超市就亂買東西,因為你知道超市的貨架擺放、燈光設計、動線規劃都是精心安排的。

手機上的 APP 也是一樣的道理,只是設計得更精密、數據更即時、反饋更個人化。


那怎麼辦?不是叫你把手機丟掉

吳修銘這本書的弱點就在這裡,他把問題診斷得很清楚,解決方案卻很薄弱。

所以我不打算照他的建議講,而是說幾個我自己試過、在台灣的上班族環境裡比較實際的做法。

第一,把 LINE 的通知做分級。

你不能關掉 LINE,但你可以關掉大部分群組的通知。

只留主管和直屬同事的對話開通知,其他群組全部設成靜音。

一天集中看兩到三次就夠了。那些早安圖和轉傳文章不會因為你晚兩小時看就消失。

第二,意識到每一次解鎖手機的成本。

不是電費,是你的恢復時間。

每次被打斷要花二十幾分鐘回來。

你下次拿起手機之前,問自己一句,這次解鎖值不值得我花二十分鐘?大部分時候答案是不值得。

第三,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

不用很長,一天裡面有一個小時就好。手

機翻面朝下,LINE 設成勿擾,專心做一件事。

你會發現那一個小時的產出,可能比其他七小時加起來還多。

第四,承認這不是你的錯,但它是你的問題。

注意力被收割不是因為你軟弱。

但你的人生是你的,你的時間是你的,你的腦袋裡裝什麼,是你自己要決定的。

注意力商人會繼續做他們的事,你能做的是決定要交出多少。


這本書讓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歷史案例,是一個很簡單的算術。

假設你一天清醒十六個小時。

扣掉工作八小時、通勤一小時、吃飯一小時、家務一小時,你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大概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裡,你花了多少在滑手機上?

如果答案是三個小時,那你一天真正屬於自己的清醒時間只剩兩個小時,一年就是七百多個小時。

你把七百多個小時交給了誰?

這個問題不需要馬上回答。

但值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