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你大概認識。

別人講一句話,他第一個反應不是這有沒有道理,而是這裡有漏洞,我可以反駁,邏輯清楚、反應快、很少吵輸。

老實說,那種人有時候是我。

亞當・格蘭特在《逆思維》(平安文化出版,原書名 Think Again)裡,把人面對不同意見時的反應分成四種,我讀的時候忍不住對號入座:

  • 傳教士:我的信念是對的,我要說服你。
  • 檢察官:你的論點有破綻,我要證明你錯。
  • 政治人物:大家喜歡什麼,我就說什麼。
  • 科學家:這是我的假設,我們一起來看看對不對。

前三種,我們幾乎是天生就會,不用學,第四種,得刻意練。

格蘭特提到一個讓我有點不舒服的觀察,越聰明的人,往往越擅長替自己的立場辯護。

聰明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聰明讓我們太會當一個稱職的檢察官,找對方的洞、守自己的牆,速度都很快。

這本書談的,說穿了就是一件事,怎麼讓自己有能力改變主意。

我把書裡對我最有用的部分整理成三層,先是面對自己,再來是面對別人,最後是面對立場。

一、面對自己:能力是你的,方法是可以換的

我以前一直以為,謙虛就是少看重自己一點,後來才發現這個理解是錯的。

書裡有個概念叫自信的謙遜,兩個詞都重要,它不是要你懷疑自己的能力,是對能力有信心,對方法保持懷疑。

這句話幫我看懂了兩種常見的卡關。

一種人,剛入行沒多久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他對手上那把錘子太有信心,以為能修一切。

另一種人正好相反,做了很多年、被稱讚還是覺得自己不配,每次成功都歸給運氣,他明明有工具箱,卻不敢用。

這兩種看起來相反,其實缺的是同一個東西,自信的謙遜,就是把這兩端拉在一起,我相信我的能力,但我承認,我現在用的這個方法,未必是最好的。

能力是你的,方法是可以換的,所以遇到拿不準的狀況,與其問我夠不夠格,不如問我現在用的這套,有沒有更好的選擇。

格蘭特在書裡畫了兩個循環,我覺得是整本書最值得記住的一張圖。

一個是過度自信循環:因為自滿,所以信念堅定,所以只看見支持自己的證據,於是得到一堆盲目的認可,然後越來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

另一個是重新思考循環:因為承認我知道我不知道,所以願意懷疑,懷疑帶來好奇,好奇帶來新發現,新發現又讓你繼續保持謙遜。

兩個循環,差別只在起點,一個從我知道開始,一個從我知道我不知道開始,後面的路,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自己試著做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每隔一陣子問自己,這週,我有沒有改變過任何想法?

哪怕只是很小的事,如果連續好幾週一條都想不出來,那不是因為我都對,比較可能是我已經停止思考了。

二、面對別人:好的衝突,跟說服別人的悖論

把鏡頭轉到人跟人之間,書裡有兩件事改變了我。

太和諧,有時候不是好事

開會的時候,老闆問有沒有意見,全場搖頭,你心裡覺得哪裡怪怪的,但看看四周的沉默,也就把話吞回去了,我們習慣把這個叫團隊很和諧。

格蘭特會說,這比較像大家其實沒那麼在乎,書裡那句話我看了好幾遍,缺乏衝突不代表和諧,而是漠不關心。

但他講的衝突,不是吵架,他分得很清楚:

  • 人際衝突是針對人,你怎麼每次都遲到,你就是能力不行。帶情緒、帶人身攻擊,這種有破壞性。
  • 任務衝突是針對事,我覺得 A 方案風險太高,因為這筆數據顯示……。圍繞事情本身的碰撞,這種其實有建設性。

研究發現,那些一開始就為事情吵得比較兇的團隊,後來表現反而比較好。

問題是,我們的職場文化裡,反對別人的意見常常被當成不給面子,結果連任務衝突都不太敢有,表面很和氣,決策品質卻很低。

書裡給的解法是建立一個異議網絡,身邊要有一個(最好不只一個)敢當著你的面說我覺得你想錯了的人。

不是那種永遠挺你的朋友,是真心想幫你把想法變得更好、又跟你沒有利害綁定的人。

重要決策先丟給他找漏洞,不是要你全盤接受,是確保沒有大盲點被你漏掉。

如果你身邊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讓你覺得有點難搞、有點煩,那可能才是真正要擔心的事。

想說服別人?也許要先少說一點,這是另一個悖論。

你跟一個人講道理,邏輯清楚、數據齊全,你以為他聽完一定點頭,結果他不但沒點頭,反而更堅持原本的立場。

書裡的解釋是:你給的理由越多,對方越容易挑出其中最弱的那一個,拿來推翻你整套。

這也是為什麼網路上的辯論幾乎沒人會被說服,你丟十個證據,對方抓住一個有破綻的,就覺得自己贏了。

格蘭特引用了一個叫動機式晤談的方法,核心其實很樸素,不替對方找答案,而是引導他自己找到答案。

大概是這樣的順序。

先別急著給建議,改成問問題:你覺得現在這個狀況,有哪些可能的做法?

開放的問句會讓對方開始思考,而不是進入防禦,對方講完之後,先把你聽到的,用你的話複述一遍:所以我理解是,你擔心這個方案風險太高,因為之前試過類似的、結果不太好,是這樣嗎?

光是這個動作,就能讓對方覺得被理解,防備心降一半。

最後,再用提問引導他自己講出結論,如果一定要選一個方向,哪一個你之後最不會後悔?

神奇的地方在於,同一句話,你講出來他會反駁,他自己講出來,他就會去做,因為人永遠比較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寫前面這幾段的時候特別提醒自己,講讓人自己說服自己這件事,本身就不該用說教的口氣。

三、面對立場:這個世界不是黑白的,是灰的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網路上的爭論越來越極端。

一件事出來,大家很快分成兩派,互相貼標籤,喜歡的是腦粉,不喜歡的是黑特,中間地帶不見了。

格蘭特把這個叫二元偏誤,把複雜的問題,簡化成非黑即白、支持或反對、對或錯。

他做過一個實驗,給立場很極端的人看正反兩方的論據,結果兩邊反而都更堅信自己對。

但他換了個做法,不是只給正反,而是呈現議題真正的複雜性,不同的情況、不同的條件、不同的背景。

結果有趣的事發生了,當人們看見一件事其實有那麼多灰色地帶,原本的極端立場開始鬆動了。

為什麼?因為複雜性會瓦解過度自信。

當你發現一件事有十種角度,你就不太敢再說自己百分之百對。

那個自信一鬆動,好奇心才有空間進來。

這放在生活裡也一樣。

想想你最近跟人爭執的事,工作上的方案分歧、家裡的教養方式,是不是也用了二元的眼光在看?

我的對、他的錯。

其實多數時候,兩邊都有道理,只是角度不同。

格蘭特的建議很簡單,把爭議複雜化。

下次想說這個就是對的,試著補一句。

在什麼情況下,這個說法可能不成立?

下次想說,那個人完全錯了,試著問自己,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手上只有他有的資訊,我會怎麼想?

這不是和稀泥、不是沒有立場,而是讓自己保持開放。

 

書的最後,我想留一個對我衝擊最大的概念,叫認同早閉

回想一下,小時候我們被問過多少次你長大想當什麼。

回答的人很篤定,問的人很滿意。

但格蘭特說,這個看似無害的問題藏著一個陷阱,我們太早,就把自己鎖進一個標籤裡了。

書裡有個女生,從小是頂尖的小提琴手,音樂家就是她的全部身份。

後來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愛演奏、更愛教人,這個發現讓她崩潰,因為除了音樂家,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是誰。

這不是特例。

我們都在做類似的事:

我是做行銷的,業務事我不碰,

我是技術背景,談判不是我的強項。

每一個標籤,都在悄悄把可能性收窄。

更麻煩的是,當你已經投入了三年、五年、十年,現在放棄太可惜,內心這個想法,會讓你即使走錯路,也加倍投入。

格蘭特的解法,是定期幫自己做一次職涯健檢,問三個問題:

  • 如果我現在剛畢業,知道我現在知道的一切,還會選這條路嗎?
  • 我現在貼在身上的標籤是什麼?它有沒有讓我拒絕了一些,其實我可以試試看的機會?
  • 除了這個身份,我有沒有第二個身份?

最後一句他講得特別好:你是誰,應該由你重視什麼來定義,不是你相信什麼、更不是你的職稱。

如果我是一個重視邏輯的人,一個喜歡幫別人成長的人,那不管我換到哪個位置,那個我都不會消失。

所以下次有人問你是做什麼的,也許可以別只報職稱。

試著說:我的工作跟 X 有關,但我真正擅長的是 Y,現在還在摸索 Z。

那聽起來,比較像一個還在生長的人。

書裡有一句話,我想拿來收尾:如果說知識是力量,那麼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才是智慧。

承認我不知道,從來不是認輸。

它只是讓大腦從證明自己對,切換成弄清楚什麼才是對的。

真正的自信,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錯了之後,還有能力再站起來、再想一次。

那些敢說我不知道的人,往往才是真正清楚自己知道什麼的人。


本文整理自亞當・格蘭特《逆思維》(平安文化)的閱讀筆記,書中概念與案例為作者觀點,文中為個人的理解與轉述。